邢雅晨【番外】忘川-嘣叽的蜜糖盒子

邢雅晨
冥界有河，名曰忘川。忘川河水冰冷嗜骨，无际黝黑，深不见底。河上有摆渡人，载着魂灵去往那花开的彼岸。摆渡人的灵魂被禁锢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府，除非有人愿以己替之，用自己的后世往生，方能换回他魂魄自由，轮回转世，因此也被人称为灵魂摆渡。
“哧……”蔺晨笑道：“可是会有那么傻的人愿意放弃轮回，守在这冰冷的忘川之上吗？”
“会有的。”摆渡人低低地答道。
“当初你为何会留下来？”蔺晨问道。
摆渡人犹豫了下：“为了看见想看的人。”
蔺晨好奇心骤起：“想看的人？那人是谁？”
摆渡人不答，一张鬼面之下只露出了两只深邃的眸子。
“心爱的人？”蔺晨猜测着。
摆渡人不答，却摇了摇头。
“父母儿女？”蔺晨又问。
依旧不答，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朋友？”蔺晨不死心。
“挚交，知己。”摆渡人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中却是透着无限的哀伤：“亦是我亏欠了一生之人。”
“这么深厚的交情，竟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……”蔺晨感慨着：“那你见到他了吗？”
摆渡人点了点头。
“他认出你了吗？”蔺晨歪着头。
摆渡人摇了摇头。
“哦……”蔺晨觉得有些可惜，摆渡人牺牲了后世轮回，对方却没认出他来，多少有些唏嘘：“我也曾有一挚友，但他去得早，现下也不知投生去往何处了。我便是想守在这里看看他，怕是也认不出他了。”蔺晨笑道：“要不然，倒是可以将你解脱出去。”
“公子此世可有憾事？”摆渡人低哑着嗓子问。
“憾事？”蔺晨想了想：“从这过路的都会被问这个问题吗？”
摆渡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这一生活得潇洒透彻，唯有一桩憾事，便是当年没能留住我那个挚友。”蔺晨托着腮仔细地想着。
摆渡人身子轻轻颤了下。
“我若是再坚持坚持，或者他可以多活几年。”蔺晨摆了摆手：“太久远了，不提也罢。”
“到现在公子还能念着那人，是他的福气。”摆渡人轻轻地说。
蔺晨摇了摇头：“福气是相互的，是他的福气，亦是我的幸运。不过这一世他有了七万人遗下的福泽，下一世该当不会有那么多的苦楚了。”蔺晨看着静静的河面，竟是有些怔了。
“公子此世年寿一百零三，有些事，该放下了。”摆渡人道。
蔺晨抬头看了摆渡人半晌，突然问道：“你想见的人没认出你，你可曾后悔过？”
“不悔。”竟是想都未想就脱口说出了答案。
蔺晨有些惊讶。
“公子，到了。”摆渡人提醒着。
蔺晨愣了一下：“这么快！”
蔺晨迈过船舷，站在忘川岸边，回身去看那摆渡人。
“我……”蔺晨犹豫着。
“公子有事？”摆渡人问道。
“你能脱了鬼面，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？”蔺晨问道。
摆渡人沉默着，站在船上一动未动。
“若是不方便，便……”蔺晨的话还未落，却见摆渡人一扬手，已缓缓地摘下了蒙在脸上的鬼面。
“哦？”蔺晨从来没想过这张鬼面下竟是如此俊俏的一张脸，明眸飞扬，只叫人看得忘却了诸多烦恼，瞧着也就是而立之年的样子。
见蔺晨如此惊讶，摆渡人问道：“公子怎么了？”
“我本以为……我本以为……”蔺晨嗫嚅着，舌头竟像是打了结：“我本以为你该是一位岁数很大的长者。”
摆渡人笑了笑：“来到这里的魂灵，会保留着生死簿上记载的死去年龄时的样貌。”
“哦。”蔺晨点了点头，随即又摇了摇头：“不对呀，我死的时候都一百零三岁了，可是我现下的样子却只有三十多岁，是何原因？”
“大约是地府的官差疏漏了吧。”摆渡人道：“公子不必挂怀此事，自去那里往生去吧，莫要耽误了时辰。”
蔺晨想想也是，都是死去的人了，何苦还要在意样貌？遂堪堪地向摆渡人施了一礼后，慢慢走向那三生石、望向台。走上奈何桥时，蔺晨回望了一眼，那摆渡人并未离开，孤零零的身影依然立于船上，遥遥地望着他，只是已经戴上了那张鬼面，看不清面目。
一碗孟婆汤，忘尽前世纠葛，干干净净入人间，莫思量，莫回想。
“长苏，愿君后世安好！”蔺晨仰头饮下汤水，再赴红尘。
忘川，河水依旧，亘古不息。
灵魂摆渡，载你去那花开彼岸。
七十年前，忘川河上摆渡幽幽。梅长苏坐在船上，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。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到自己林殊的样子了。
“公子在想什么？”摆渡人问道。
“为何，我会是这个样貌？”梅长苏问道。
摆渡人答道：“来到这里的魂灵，都会保留着生死册上记载的死去年龄时的样貌。”
“可我，死去之时不是这个样子。”梅长苏摸了摸久违了的面容。
“公子的相貌可有改过？”摆渡人问。
“是。”梅长苏答道。
“那便是了，这里存留的是你本该有的相貌。”摆渡人摇着浆。
“是了。”梅长苏低低地自言自语道：“生死簿上本该写林殊的名，所以我现在也是林殊的貌。”
“公子此世可有憾事？”摆渡人问道。
梅长苏愣了下，继而垂下双眸：“有。”
“可否说与我听听？”摆渡人追问着。
梅长苏想了想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我有一挚友叫蔺晨，照料我一生，我却终究没能如约，陪他去那山水如画的地方走上一遭。”梅长苏叹了口气：“终是我负了他。”
“蔺晨？”摆渡人桀桀地笑了起来：“也是个短命的家伙。”
梅长苏一惊，抬起头问道：“短命？你怎生知道？”
摆渡人道：“是听锁你的鬼差说的，他说那个叫蔺晨的家伙在生死簿上只有三十五岁的年寿，可不是短命？”
“蔺晨今年三十有三，如此说来，他岂不是只有两年可活？”梅长苏惊道。
“嗯。”摆渡人无动于衷地应了声。
梅长苏只觉一记重锤敲在心头，指甲死死地抠住了船帮。
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？这世你虽活的不长，却攒下了七万人遗留的福泽，下一世你必可长命百岁。”摆渡人羡慕道。
“我不想要什么福泽，也不想长命百岁，我只愿能看着蔺晨长命百岁。”梅长苏失魂落魄道。
“真的？”摆渡人眼前一亮：“你真想如此？”
“你可有办法？”梅长苏听摆渡人如此问，立刻站起身来，拽着他的衣襟急切地问道。
“办法倒是有，只恐你不愿。”摆渡人摇了摇头。
“我愿意！”梅长苏跪了下来：“求你告诉我，我要如何做？”
摆渡人叹了口气：“说来也不难。若想让那个短命鬼长命百岁，只需将你的那七万人的福泽赠他即可。”
“那我如何能看到他长命百岁？”梅长苏又问道。
摆渡人盯着梅长苏的眼睛看了很久，方道：“将你后世轮回换给我，接替我守在这忘川河的摆渡船上，便可在这忘川河的水面上看见你想看的人的一生。只是，你再无轮回的可能，只能生生世世守在这里，除非有人愿将他的后世轮回换给你。”
梅长苏抿了抿嘴唇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愿意。”
“此言当真？”摆渡人将信将疑地问了句。
“不虚。”梅长苏很肯定地看着他。
摆渡人不再问，而是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。梅长苏毫不犹豫地也伸出了一只手，重重地击了上去。
击掌而誓，契约达成，生生世世不可反悔。
新任摆渡人将老摆渡人送至岸边，老摆渡人下船后，向梅长苏施了一礼，谢他解脱自己，重入轮回。
“那人真是好福气，有你给他的福泽，虽然延出的寿命不被计入生死簿，但终归是命过百岁之人。”老摆渡人道。
梅长苏笑了笑：“不是他好福气，此生能遇见他，是我的幸运。我亏欠了他一生，只愿能倾力补偿一些。能够看到他长命百岁，结婚生子，儿孙满堂，便是生生世世留在这忘川之上，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“可是你的样貌变了，他往生之时，未必能认出你来。”老摆渡人提醒道。
“我能认出他，便足够了。”梅长苏淡淡地答道。
“付出这么多，却终究不能被对方认出来，后悔吗？”老摆渡人问道。
梅长苏摇了摇头，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：“无悔，无憾。”
老摆渡人惋惜地摇了摇头：“你自珍重吧。”
“走好，愿你下世平安喜乐。”梅长苏揖手以礼。
【会有那么傻的人愿意放弃轮回，守在这冰冷的忘川之上吗？】
【就算没有，又何妨？】
蔺晨，喝了那碗孟婆汤，下世你再不会记得我。
但我，
依然会在这忘川之上，
看着你安乐人间。
就此，
别过。
后会无期。